民国乱世:“蔡少轩杀人案”背后的冤案

偶读《庆阳地区志》至民国时期刑事审判一节,被“蔡少轩杀人案”所吸引:1947年4月,国民党军队攻入边区,占领庆阳县。蔡少轩(后任县政府秘书)随军办理绥靖工作,路经庆阳县白马乡时,乡长姜河报称有一“通共”嫌疑人范某被抓获请示处理。蔡审讯后宣布枪决。翌晨,蔡、姜2人及县府自卫队指导员马存孝带领乡公所人员将范某执行枪决。数日后,又经姜河报告将1名所谓通匪嫌疑者郭某处决。此事后经人告发至甘肃第三区行政督察专员公署(辖今庆阳市)后,蔡始觉私自枪毙人非法,遂唆使将姜河编造范某系共党侦探、郭某系共党通讯站站长,两人图谋逃跑时被警戒人员击毙的报告。庆阳地方法院受理后审理认为,当时范、郭二人仅有“通匪”嫌疑,是否系“共匪”尚待证实,而蔡某等三人私自处决民人范某、郭某显属非法。1947年12月庆阳地方法院一审判处蔡、姜、马三人各有期徒刑7年7个月,剥夺公民权8年。宣判后三人以所处决之人是共产地下工作人员,不应负刑事责任为由上诉至甘肃高等法院庆阳分院,分院审理认为没有确凿证据证实范、郭二人系共产党地下工作人员,原审对蔡少轩先后两次枪杀民人未能按连续犯罪行为加重处罚,量刑失当;鉴于马存孝系听从他人非法指挥,姑念其“从军多年,阶级服从,观念深刻,初入政界,仍以旧态执行职务,其情不无可怜”,应减轻处罚,判决蔡少轩连续共同杀人处徒刑10年,剥夺公民权8年;马存孝徒刑2年6个月,剥夺公权2年;姜河上诉驳回,予以维持。判决后,蔡复提出上诉,并向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写信控告第三区专员孙宗濂袒护共党,谋害本党同志,要求为其伸冤。最高法院检察署审查后认为,范、郭2人无论是否“共匪”,但蔡少轩于“收复庆阳县城后,鉴于地方秩序动荡不定,怀疑范、郭为匪,并以其祸国殃民忿而将其先后处死,衡情尚可悯恕,似应减轻其刑”。国民党中组部部长陈立夫给最高法院院长谢冠生去信,认为蔡少轩“无擅权或指示杀人之有效证据,即便擅权或指示杀人,亦不过诛去危害国家地方人民之‘共匪’”。最高法院如何审理未见资料述录,据传蔡少轩被无罪释放,姜河因牵连其上司庆阳县长谌石泉伪造公文、贪污案被通缉后逃亡。两宗缘起政治迫害、由国民党反共急先锋炮制的范某、郭某所谓“通匪”人命冤案随之也沉入历史的长河。

抚卷长思,深感乱世之际国民政府刑事司法制度之荒诞反动,司法生态之混乱腐恶:一曰政治迫害穷凶极恶,刑事政策助纣为虐。昨日国共阋于墙而外御其侮,而今抗战甫胜,兄弟反目,主义不同,竟至置之死地而后快。蔡某、姜某位卑权微却为人阴鸷、心狠手辣,一无真凭实据而构陷人罪草菅人命,察其动机,无非是想在主子那里邀功争赏以博取自己的“政治前程”,故而连陈立夫这样的党国要员也以“即便擅权或指示杀人,亦不过诛去危害国家地方人民之‘共匪’”云云为此等反共急先锋开脱,最高司法当局也认为蔡、姜二人无论是否“共匪”,“衡情尚可悯恕,似应减轻其刑”,国民政府“宁可错杀一千、绝不放过一个”刑事政策之坏可见一斑。二曰司法独立徒有虚名,强权干预无处不在。民国号称“五权分立”(行政、立法、司法、监察、考试),国家权力架构自诩比欧美“三权分立”更先进而无不及,“六法全书”可“圈”可“点”,法律体系甚为完备直逼欧陆,但在国民政府军政合一专制独裁的统治下,司法独立浪得虚名,政、军干预司法现象司空见惯,法律实施一塌糊涂。“蔡少轩杀人案”地方法院、高等分院的有罪判决,不仅仅源于两级法院“公正”司法,也有党国内部派系争斗因素参杂其间,到后来陈立夫致函最高法院,更是赤裸裸的强权干预。由是观之,前代审级愈高,干预愈甚,冤假错案愈烈的现象,于今是否仍有一定警示意义?!三曰法律制度金玉其外,法律实施一塌糊涂。国民政府刑事法律制度继受于北洋法统而又兼蓄并收,法律体系、立法技术已然相当“先进”,然以此“案中案”度之,其法律实施可谓一塌糊涂。名操一时的“六法全书”从来就没有被严肃地执行过。有法不依、私设刑堂、秘密处决等亵渎法律草菅人命的事情屡见不鲜。1948年5月10日国民政府才颁行“动员戡乱时期条例”,复对共产党人大开杀戒,而此前有多少“蔡少轩杀人”这样的案件已经上演,国民政府为剪除异己巩固其独裁统治,而全然不把自己制定的法律当一回事又可见一斑。谁都明白徒法不足以自行,而法律一旦沦为当权者的“遮羞布”,这个政权怕就无可救药了。( 本文登载于2016年1月21日《陇东报》 作者:袁天良    )